民间非正规金融样本：山东诸城“猪单子”潜流

编者按

一家规模较大的肉制品加工企业，由于对生猪有着较大的需求，大量外地个体生猪贩卖者成了该公司的供应商。但这些生猪供应商必须面对一个事实：他们将生猪出售后，不能立刻得到现金，而只能得到一张欠款单，几天之后凭这张“猪单子”换取正式发票，再去公司支款。于是，将收到的“猪单子”即时变现，成为贩猪人的必然选择，这种强烈的需求催生了一群专门以收“猪单子”为业的人群，和一根特殊的金融链条。

本期我们对这一现象作深入报道和解析。事实上，我们所报道的“猪单子”买卖只是中国农村中广泛存在的非正规金融活动的一个缩影。

下午6点左右，在位于山东诸城的得利斯集团下属的潍坊同路有限公司后门，一辆辆载满生猪的车排成了长队。

“看情形大概要排到晚上12点以后。”坐在最后一辆车上的陈姓夫妇说。陈姓夫妇的车上大概载了20多头生猪。

他们告诉记者，等猪送进公司并过磅后，得利斯集团会开给他们一张标明生猪的头数和总重量“过磅单”，并告诉他们5天后拿着这张单子到公司来领取正规的发票，然后再去支取货款。

不过对于陈姓夫妇来说，他们可等不到5天。由于每天都要出去收猪、送猪，送猪的钱需要马上变现，所以他们通常的做法是在收到过磅单后就把这张单子卖出去。

而在山东诸城得利斯集团所在的村镇周围，活跃着一群专门以收“猪单子”为生的人。这些人从猪贩手中买入猪单时，会按照“市价”扣除一定金额，然后将剩余的钱以现金形式支付给猪贩。他们自己则在几天后去得利斯集团领取正规发票并到财务处等候支付全额的货款。

以现在5~6天的支付期，收猪单的人要从1万元中扣掉30元~40元，折合成年率，大概要在15％~20％，收益率大大高于银行利息。

据了解，买卖猪单的行为在这里已经存在了大概5~6年的时间。

1 贩猪人资金链

“大概从2000年以后就出现了，”王武告诉记者，“从得利斯建起了这片工厂以后更多了。”王武也是当地村民，以贩猪为生，同乡朋友一般称其为“王老板”。

他所说的这片工厂，是得利斯集团投资2亿元兴建的潍坊同路食品有限公司的百万头生猪屠宰加工项目，2001年该项目建成投产，从那时起得利斯对于生猪的需求量大大增加。

“以前（得利斯）开的都是‘白条’，今年开始开的都是正规的‘发票’了，”王武说。他所指的“发票”其实就是上面提到的“过磅单”。对他们来说，这种由单位开具的具有固定格式的单据显然比过去那种没有任何单位章印的“白条”要正规多了。

王武告诉记者，目前从拿到猪单到支付现款的“账期”一般要有6天左右：第5天去得利斯领取正规的发票，第6天凭发票去“支钱”。

王武每天上午出去收猪，收猪的周围在方圆70、80里地之内，下午会将收到的猪送到得利斯公司。由于今年养猪的数量大大减少，大概一天收猪的数量在二三十头左右，以往最多时一天能收到100头左右。

猪贩对于现金周转的需求很高。以目前的行情来算，一天收30头猪需要支出5万元左右。因为每天都需要收猪、卖猪，如果5天后才能收到第一天的钱，猪贩需要垫付的资金总量要达到25万元。这超出了一般猪贩的承受能力。

王武称自己很少卖“猪单子”，但大多数的猪贩都是收到猪单就马上卖出。虽然会损失一部分钱，但为了能继续去收猪，及时收回现金显然更加重要。尤其是对于那些来自东北、内蒙古等外地的猪贩子来说，他们更是不可能在当地待上5、6天拿到现款后再离开，所以卖猪单就成为这些猪贩最为理性的做法，同时也逐渐滋养起了一批专门以收猪单为生的人。

“每天在得利斯等着支款的人都是收猪单子的，很少有猪贩子。”王武说。

2 收猪单：一笔不错的买卖

“收猪单子的都是大款，都是坐在小车里的。”坐在大卡车里的陈姓夫妇告诉记者。

在猪贩子的眼里，收猪单的人都是当地一些有钱人。他们手中总有大量的现金，能兑付好多张猪单子。

生孩子后就赋闲在家的陈慧就曾经干过收猪单的营生。

她告诉记者，干的时间长了,一些猪贩子就成了她固定的客户。这些客户一般都是外地来的，送来猪后就会打电话给她，告诉她大概有多少头猪，需要准备多少钱等。而她就得马上去准备现金。通常每张“毛单”的金额都在7、8万左右。

在账期短周转快的情况下，她的手头上有三四十万的现金就能满足客户的需求。但一旦碰上账期延长，这些资金就捉襟见肘了。这种时候，她或者急急忙忙找亲戚、邻里和朋友凑钱，或者在凑不起钱的情况下，只能将客户介绍给其他收猪单的人。

“通常的‘账期’都在6、7天左右。最长时曾拖了一个多月。” 陈慧说，不过到现在为止还没听说过公司有不兑付的事情，最多就是拖延支付。

如果公司拖延付款，收猪单的资金周转不过来，考虑到时间成本，其中的损失也不小。所以如果账期延长，收单人从中扣除的金额也会增加。“账期在一个月时1万元要扣掉120元。”陈慧说。

由于收益不错，且对资金量需求大，一些人也召集亲戚朋友共同集资来收猪单子，获得的收益大家分成。收猪单在当地已也发展成为一种不错的投资渠道。

为什么会在山东诸城出现如此庞大的猪单子交易市场？很明显，得利斯公司对于收猪款的延期支付是猪单子产生的源头，由于猪贩子不能及时拿到现金，所以才不得不将“猪单子”转让给那些“猪单子收购者”。

那么得利斯公司为何总是延迟付款？行业内的解释有点出人意料。

潍坊同路有限公司总经理王术堂表示，这与行业的特点也有关。收生猪的价格需要根据屠宰后的出肉率以及猪肉的等级来计算。一般而言，得利斯在收进生猪后，要经过24小时生猪排毒之后才能屠宰，然后再根据出肉率和猪肉等级来计算出所收猪肉的准确价格，这一过程一般需要3天左右的时间。

他表示，目前该公司对于开出的“过磅单”一般都是3天付款。而对一些外地的送猪大户，都采取了当天支付70％，余下的30％两天后付清的做法。

但显然，不论账期有几天，只要存在账期，这种买卖猪单的需求就会始终存在。

据当地人介绍，很多当地的较大规模的企业都存在这种拖延付款的做法，从而为类似猪单子买卖的行为制造了市场。

3 “双赢”的民间金融

这其实是一种民间的信用交易活动，这种现象有其存在的客观性和合理性，收猪单的人满足了猪贩对于现金周转的需求，同时又可以利用付款的时间差获得收益，双方都能从中受益

“这其实是一种民间的信用交易活动，这种现象有其存在的客观性和合理性，”中国农业大学经济管理学院何广文教授表示，收猪单的人满足了猪贩对于现金周转的需求，同时又可以利用付款的时间差获得收益，双方都能从中受益。

“此外，这种买卖猪单现象的长期存在也表明，在猪贩子、收猪单的人和公司之间已经建立起来一种较为良性的信用关系，”何广文说，其中的风险在于公司因为各种原因拒付猪单而产生的道德风险，但目前来看这种风险并不大。

对于这种民间金融行为，何广文认为，政府是不需要规范和限制的。民间的金融需求多种多样，而正规金融是不可能完全满足民间需求的。

北京大学金融系王曙光副教授也指出，按照我国银监会的规定，民间金融机构利率水平应该在官方公布的基准利率的4倍以内，超过4倍的部分，属于高利贷，国家法律不予以保护。而上述收猪单的年息大概在20％左右，恰处于利率高限的边缘。但是，由于这个利率水平是经过充分市场竞争的市场均衡利率水平，因此相关部门也不必对其进行过多的管制。

“不过，鉴于这种现象在当地存在的普遍性，涉及范围广，为了避免可能出现的风险，也需要去适当的规范一下，”何广文进而表示。

比如，“猪单子”实际上是一种交易合同，应该有完备要素包括金额、支付期限等，而目前仅标明猪的头数和重量的猪单子则显然还过于简单，因此，公司开猪单的行为需要进一步规范。此外，更好的解决方式应该是公司与正规金融机构联合起来，来解决收购中资金短缺的问题，把这种风险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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