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句，要使用警句

吴 淼

这是一本从任意一页都可以进入到其中的书——《单行道》。片断式的文体把我们的阅读时间随意安排在书的每个角落：与其说这种文体适应了现代主义的时间观，毋宁说这正是后者对作家头脑中意象的压迫。阿多诺在对本雅明此书的评论中写到：“即便无望也义无返顾地在既存事物的强势威力下去铸造强硬的自我：从梦幻里听出神圣呼声往往是矢志抛开一切有关内心感受和安详感幻想的呼唤，一种‘没有所弃，就没有所得’的原则”。作为一名文体家，本雅明在《驼背小人》中也有过类似写作风格的尝试。他始终关注着那些随时间而消逝的、涌动着秘密经验的意象，对这些似乎注定衰亡的意象主题，本雅明选择了一种超现实主义的经验性描述来呈现特定时间段的历史真实。

随意翻开这本书，就会发现，本雅明那些文字的背后都隐藏了巨大的经验之谜，不仅如此，我们还会强烈地意识到，他当时的写作无疑是对时间性的反复压缩——那种宁可不写、只要写下的就要获得微妙感受的减法。在这本书当中，本雅明把目光投向了他所熟悉的一切旧有事物，那些隐藏在更衣室、啤酒馆、纪念碑以及过度装饰的建筑物内部的微弱意象，正如同他自己所说，“笃信是不具有创生力的”，唯一能够产生某种奇特风格及其描述的，就是随时准备放弃那些已有的观念和规范的思维。

在“作家写作技巧十三则”中，本雅明对灵感、意识的空白、写作的时间等问题做了很优雅的回答。“工工整整地抄写你已写好的东西，以此填补灵感的空白，直觉将会在这个过程中苏醒”。这种警句式的文体构成了《单向道》的整体规模——或许在本雅明看来，一个作家对文体风格的关注和对文体中经验的思考根本就是密不可分的，呈现的形式往往成为思考内容的一部分而明示出本雅明强烈的、欲求揭示的自我。在该书中，作者使用的标题经常只是一个“言非所物”的暗示，他通过一个帝国表面的事物与现象试图验证某种他视野中的衰落预言。在那些被我们经常误以为是偶然而偏狭的主观经验中，本雅明发现了“柏拉图”式的客观具象，并以此来冲击那些概念思维的抽象。以“眼睛商”为例，我们就可以看出本雅明是如何构筑起那些残酷而精美的隐喻的——“春天，在明媚的阳光下，人们关注的是幼小的新绿；而凄风冷雨之中，人们看到的则是还未长出新绿的秃枝”。在这种看似漫不经心的描述中，我们才发现平庸的常识背后被我们眼睛过滤掉的东西，“梦幻”由于其本身的具体可感而第一次变得真实起来。更为重要的是，本雅明为我们提供了一种无法辩驳的经验结构，它让意象停留在时间性之中，缓解了事物结束的期限，使那种片断式的警句获得了超越时间整体的可能。

从某种意义上说，《单向道》正是对现代主义负面效应和它所带来的事物衰落的预言。在这本书中，本雅明构筑起一个看似回溯式的世界，然而在每一句又都奇怪地指向格言之后的时间现实。因此，当我们读到诸如“建筑工地”、“扩展”等片断时，我们便会觉察到文中“孩子”所指向的那个充满谜语的、记忆中的世界是如何成为本书中那个衰亡主题的。不过，本雅明也意识到能够焕发那个世界意象的方法之一就是对警句的运用，当然，它必须出现在某个合适的位置，为了让对记忆的描述产生迷人的结尾，并让其看上去显得自然——这也注定了它在上述一类文章中的稀有与罕见：“贞洁毫无怨言地更新了自身”。

本雅明把我们带入进一个单向的、无法逆转的进程之中，而又以碎片式的文体再现了那个意欲消逝的世界，那个世界无可挽回地成为记忆中的经验而在作者的内心里得以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