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随机性愚弄的人们

汪丁丁

每年1月书多，因为出版社要参加1月份的订货会。所以，每年2月需要推荐的好书也多。即便如此，能被我列入“新经典阅读”的书，很少是管理类的。这一次例外，足见这本书是不寻常的。读这本书，我总是想到艾智仁的那篇文章。不过，艾智仁不能在学术论文里调侃经济学家——他确实如此做了，我能读出来这一层涵义。塔勒布在这本通俗读物里是可以调侃的，他调侃经济学家和律师，也调侃他自己。一个人可以只用5%的时间工作，95%的时间读书（以及消遣），同时享受物质丰裕的生活，让我很羡慕。能用这样的文字来解释随机过程和“非决定论”历史观，也让我很羡慕。回头来说艾智仁那篇论文，是最常被引用的论文之一，不过，我发现，引用者通常不仔细读它。因为他们引用的是艾智仁“as if”理性辩解，却从不继续引用这一段文字下面的文字：假如上帝突然改变了加油站在地面上的分布，原来的优胜者是否多数沦为劣败者呢？当然，这就是艾智仁对功能主义演化论经济学家的调侃。这伟大的“好像有理性”，被无数学者引用来为经济学理性主义立场辩解，但艾智仁可能会嘲讽他提出来的这一伟大辩解，因为，随机过程稍许变动之后，现在春风得意，向大众阐释自己如何胜出的幸存者们，立即变为失败者，他们的成功策略与天才立即陷入需要解释的尴尬境地。所以，塔勒布讲述的华尔街故事，艾智仁半世纪前虚拟地讲述过。历史决定论者要从“存在的”当中寻找“合理的”解释，于是存在的就是合理的，合理的可以长期存在下去。非历史决定论者要从“存在的”之外寻找“可能存在的”，于是存在的未必是合理的，可能存在的可能更合理。读塔勒布这本书还让我想到王小波的《青铜时代》，同时演化着若干不同的随机过程（历史），我还当真返回去查找之后，才认定了作者塔勒布与作者所写的塔勒布之间的关系，并且，结尾处交代塔勒布的私人直升机坠毁，我明白那是他虚构的他自己生命终结的方式之一。再讨论一个有趣的看法，塔勒布在第162页莫名其妙地写了一段文字“遇雨则倾盆”，描述了我们熟悉的网络效应。不过随机过程与网络效应通常是不在一起描述的，所以，同时设想随机过程与网络效应就更有趣味。静态的网络效应可以这样刻画：在任一可能节点上使用货币A或B与另一可能节点上使用货币A或B以便达成交易的概率，依赖于网络全部可能节点的集合内使用货币A或B的比例。换句话说，一种货币，例如A，被越多的节点使用，就倾向于被更多的节点使用，最终淘汰其它货币。注意，这是静态描述，它不必有“历史”。引发了塔勒布关于“非线性”历史观的感慨的，是“非平稳”随机过程——不满足i.i.d.假设。例如，我今天出门携带货币A的意向性正比地依赖于昨天我见到过的使用货币A的人数。于是，Payton Young已经论证过了，以金币为主的“均衡”可以逐渐漂移到以银币为主的“均衡”，然后再因偶然机会被触发，漂移回金本位制度，……如此往复。我说过，广义的“制度”或真义的“秩序”，可以隐含式地定义为“当前行为受以往行为制约”。那么，静态的网络效应与随机非平稳过程结合呢？例如，我们中国人在骨子里仍是“历史叙事”的，这可以导致多数中国人的行为是在社会网络里非平稳随机过程的行为。多数人越强烈地依赖于历史，历史就越表现为“灾变”——遇雨则倾盆。寓意是什么？适可而止地向西方人学习吧，若每一社会成员都更多追求创新，则全体成员的历史将较少表现为“灾变”。还有，如果大部分散户在2007年都转入基金，我知道我们的基金经理其实不懂得多少市场，他们只知道管理学院教给他们的那些技术分析和基本面分析，他们或许见过一些历史，但以往的历史根本无法说明未来的历史，况且，他们（基金经理）的平均年龄，就我观察，不会超过32岁，要知道，中国的市场是“新兴市场”，哪里有岁数大的操盘手？幸亏，这一代经理的岁数决定了他们经历的历史多为“熊市”的历史，这样，他们或许比美国那些年轻经理更谨慎。不过，我仍担心，原本离散的决策在2007年通过“基金狂热”而成为相当集中的决策过程。最糟糕的是，这些决策者的决策模型如出一辙，都是商学院灌输的那一套并且，基金经理们的行为模式不再像散户那样，绝大多数经理人员是风险规避型的——他们都是很相信“历史叙事”的，或者，基于诉讼考虑，他们也务求一切决策基于统计数据（历史）。最后，缺少衍生工具，或现有的衍生工具市场太“薄”，总之，这些因素合在一起，可能导致今年股票市场的波动幅度远远超过以往。为什么？还是上面说的“灾变”——非平稳随机过程惹的祸。对金融监管者来说，如果今年的股市波动幅度远远大于以往，那么一个很艰难的问题是：你怎样区分“泡沫”和“正常波动”？我还有一个技术性的推测，如果今年股市发生大幅波动——“灾变”，最可能发生的时期大致是在7月份，当然，这意味着6月份和8月份也算。事先声明：这里是“私人日记”，别转发我的推测，转发了也别来采访我。

纳西姆.塔勒布《随机致富的傻瓜》，盛逢时译，中信出版社2007年1月第1版第1次印刷。丁丁评语：这是一本奇特的书，虽然我通常只把这类书列入“知识与情趣”。我们把它列入“新经典”，首先因为它的文字风格，让读者想到了普鲁斯特或昆德拉，那文字里带着精神贵族特有的厌倦情绪，不单纯是玩世不恭。另一方面，这位作者又跻身于华尔街成功人士当中，至少，他可以只工作5%的时间就享受丰裕社会提供给上流人士的生活。其余的时间呢？他读书，尤其是读古代希腊和罗马名著。以第三人称叙述，作者说，塔勒布是世家子弟，曾祖父和祖父都担任过黎巴嫩副总理，家族财富毁于战火之后，他才加入华尔街淘金者的阵营。列入“新经典”的第二个理由，流畅与调侃的文字之外，作者的观点特别重要，尤其对2007年打算进入中国股票市场淘金的那些人。作者的观点被概括为中译本的书名——“随机致富的傻瓜”，英文原名直译是“被随机性愚弄的人们”。不过，这一次我很赞同中译的书名。例如，你2006年买基金发了财，可千万别觉得是因为你比别人聪明，从而你2007年仍可发财。今年年初的基金发行引起的“基民”狂热，丝毫不亚于去年年底，尽管历史从不重演。此外，“小概论事件必定发生”，这一定理意味着过去连续赚钱的基金越来越可能把你的钱赔光。所以，如果你正要购买基金，我强烈建议你先读这本小册子，至少，让你自己更悲观一些，才会有一个比较高兴的2007年。

附注：对偶然成功的股票投资者的最不信任“理性选择”的随机解释是这样的（最初由数学家贝努利给出），设有一万人抛硬币，第一次抛硬币得到头像者可获得第二次抛硬币的权利，在通常的随机性假设下，第一次抛硬币之后，大约有5000人可获得第二次抛硬币的权利，其余的人被淘汰。依此类推，至第五次抛硬币之后，大约有312人可获得第六次抛硬币的权利。这意味着什么？如果你是艾智仁描写的那些芝加哥旁观者，那么你无法观察到从洛杉矶到芝加哥路上死去的车手们，你观察到的是这样一种令人振奋的结局——有300名幸运儿，他们连续五次抛硬币都得到头像那一面！如果他们是基金呢？连续五年胜出的基金，当然是要追捧的了。其实，这纯粹是偶然的。因为有一万人在出发点，只不过你没有看到那些死去的。

不过，我要补充一点，上面的随机性演示只是一副解毒剂，让我们保持冷静。如果你当真了解一种股票或一只基金，那么你应当根据你对股票和基金“未来”可能有的表现的判断而不是根据它们“以往”的业绩作出决策。如果你不了解股票或基金，但你急头白脸非要进入股票市场，那么你应当根据你自己的风险态度选择让你可以安然入睡的投资组合。

昨天回来看这里的情况，最惊讶的就是对这一篇日记的访问量，居然达到1万次，而且还在迅速增加。

在关于“不可能出现熊市”的论证中，最具说服力的，对我而言，是“流动性假说”——（1）如果人民币不能自由兑换，（2）如果投资行为对利息不足够敏感，（3）如果可投资的项目很少，那么，每一可投资项目的价格会突然上升。也就是说，资产价格膨胀。人民币在境内贬值，对应于它在境外的升值过程。贬值可以表现为资产价格的膨胀，可以表现为消费品价格的膨胀，也可以表现为储蓄行为对利息更加不敏感。如果这一论证是合理的，那么，投资股票的行为就只是所谓“趋势投资”而很少是所谓“”。换句话说，在股票市场里追逐股票的货币的极大部分是凯恩斯所谓“投机”而不是“投资”。投机的货币虽然很难实证地区分于投资的货币，但二者间行为学的差异是清晰的——投机的货币对企业盈利状况不如投资的货币那样敏感。

上述看法的一个推论是：如果追逐境内股票的货币突然找到了另外的出路，境内股票市场的牛市就可能突然结束。当然，从QDII目前的规模看，这样“突然放水”的概率还很低。